达摩与萧衍
彭广军
南京城西北有山名幕府,踞江而立,绵延十数公里,扼长江要冲,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惯常的说法是,幕府山因东晋丞相王导在此设立前敌“幕府”而得名,但近些年出土文物证实,东吴时候就有了“莫(通幕)府山”的地名。可它在上世纪后二三十年间被挖得千疮百孔,缘因人们看重了山里一种叫“白云石”的矿石。可怜昔日金陵四十八景之一的幕府登高已名存实亡了。尽管如此,附近的居民依然口耳相传着幕府山许许多多典故。譬如,你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山包跟前,没准会有老辈告知这地儿叫“夹萝峰”,还会告诉说这是由“夹骡峰”演变而来的。
这就有历史了。相传梁武帝萧衍一边当着皇帝一边要出家当和尚且上了瘾,大概跟当今官家要设法弄个博士头衔相似。还有另一说,臣子上朝发现皇帝没了,一打听原来主要领导正在鸡鸣寺念经呢,于是大家集资将和尚萧衍“赎出来”继续当皇帝,如此几次,据说萧衍得了不少回扣。可梁武帝笃信佛教似乎早有定论,他当时为了推广使佛学这种先进理论,就邀请印度游方高僧达摩来建康(南京)讲经宣传佛学。达摩来后对萧衍时僧时俗的做法颇有微词,萧衍也认为达摩不尊重领导的言行举止很不识相,于是相互看着不大顺眼,谈经论佛时往往争论不断。达摩生气了,不辞而别要离开建业。梁武帝知道后,为了不损害自己诚心礼佛的名声,亲自骑骡追赶,眼看就要追上了,却被两个山峰将骡子夹住动弹不得,眼巴巴看着达摩在岸边折下一枝芦苇,放入江中化作小舟飘然而去。这就有了个典故:一苇渡江。
达摩从与萧衍的争论中,意识到自己的修为还不足以劝世,离普渡众生还有相当距离,于是到河南嵩山顶上面壁九载,终于修成了对后世有深远影响的佛禅之祖。萧衍是不是因此亦有所顿悟,是虔心当和尚呢,还是一门心思做好皇帝?我没读到相关文章,所以估计他大概两样都做得不怎么好。
但我以为萧衍与达摩的关系处得很有意思。萧衍贵为人君,他宣称信佛,可能是真信仰,也可能只是做做姿态,就像现在某些在台上作报告的领导,号召大家要学懂学好××主义,其实他自己首先就不信;号召下属要勤政廉政,其实他自己本就是一肚子的坏下水。萧衍是不是这样的人呢?我说不太清楚,不过看他对待达摩的态度,倒有几分可爱之处。达摩是自己请来的高级专家,不但一直享受着皇家津贴,而且礼遇很高,如果达摩也像现在的专家一样,顺着“东家”的意思,一切以东家的意志为意志,东家将白说成黑也跟着说“真黑”,并且引经据典论证从来就未曾见过这么黑的东西。东家一觉醒来觉得原来的“黑”其实是相当白的,你抓紧时间又是开讲座,又是写论文,那么,达摩与萧衍的蜜月期可能会延续很长时间。但是达摩就看不惯萧衍时僧时俗的作秀行为,尝有批评之意,这就搞得皇帝老儿下不来台。皇帝正准备让达摩穿双小芒鞋,他倒好,拍拍屁股溜之呼。这又让萧衍措手不及,慌乱中牵了一头大叫骡就急忙追了出去,有点降尊纡贵,也缺少政治家的风范。这跟刘邦不同,萧何月下追韩信去了,刘邦以为萧何要跑,于是在卧室里骂了一宿的萧何娘,他就没有骑头牲口去追赶,甚至连这点想法都没有。
达摩的水平与现在左右逢源的专家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他在雨花台讲经时居然感动天地,使得花雨缤纷,以致落满了整个一片山,造就了举世闻名的“雨花台”,由此看来达摩是有真本事的。他心中有着坚定的是与非,对方做得不上路子,哪怕他给了自己极其优厚的待遇,他批评起来也不留情面,该咋说就咋说,所以他能在嵩山面壁十年修成正果,而现在的专家们只能成为时髦的追名逐利的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