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斗猴

彭广军

峨眉山，山连山，下了汽车，再上索道，才到半山腰，距峨眉山金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据说这段路程崖高路险，云低雾浓，猿啼猴唤，隐隐约约还听说附近有“舍身崖”。小儿听见了问：舍身崖是什么？我说是人殉情的地方。他又问什么殉情？我不知如何回答，没接茬，幸好他接着说走不动了，要歇会儿。看脸色，八成是高原反应了。从海拔不足百米的平原地带一脚头登上三千多米的高山，有这种反应我也理解，伸手半扶半背架着他，可走不到二十米，我也有点吃不消了，就给找架滑竿，坐上去以后他感觉果然好多了，转头问我：不是说有猴子吗，怎么看不见？

是呀，猴子呢？我左右看看，不要说猴子了，整个峨眉山都隐没在无边的雾幔里，所有东西都隐隐绰绰仅见轮廓。

雾里游金顶，满眼朦胧，日出、云海、秀丽山色都隐没在游人的遐想中。近在咫尺的庙宇只能看见局部，但这局部也已非常壮观。我在一尊八面镀金菩萨的基座下绕场一周，菩萨将“金面”藏进雾里，异常神秘，但见香烛燃起的火苗拖着柔软尾巴在浓雾中摇曳。奇怪的是，这儿的雾尽管也潮湿，却不重浊，倒有些凉浸浸的清新感，吸一口，肺腑皆爽，似有一只温软的大手缓缓拂过烦躁的心灵。

雾稍淡了点，云雾弥漫的天际绽放出一团红色，是太阳半遮半露地现出了脸庞，但自作多情的雾就不肯离去，顽固地不离左右，使本应阳刚的太阳变得有几分柔媚。

先前模糊的下山路渐渐清楚，一旁树木掩道，一侧沟壑毕现，突兀的岩石上出现了一只，两只……居然是个猴群，游人愉快惊呼。最高那块岩石上有只体形肥硕的猴儿，顶着一头黄发，坦腹蹲倨石尖，神情冷傲地看着行人，大有睥睨之态。游人当然不会跟它计较表情，大都从口袋了掏出吃食朝猴子抛过去。那大猴儿唰地从高处跃下，熟练拾拣并快速品尝后，然后呼哨一声，其它大大小小的猴子仿佛得到指令，才敢捡起食物塞进嘴里。有人丢过去一瓶矿泉水，一只小猴才抢到手，那大猴冲将过来劈手夺过，用嘴从中间咬了个洞，仰头举瓶犹如酒徒痛饮啤酒，引得游人哄笑。丢过去的食物几乎是瞬间就吃的精光，猴子大胆冲到路上，翻着游人手上拎着的小袋。大猴走到一女士跟前，探头看着她手里的纸袋，女士弯腰伸手预备抚摸一下猴子的脑袋，说时迟那时快，那猴儿闪电般地轮起一爪照准她脸上就是一个耳光，女士惊愕，那猴儿顺势抓起她的手袋就挂在悬崖边的树枝上，人们一阵惊叫。

但见那猴儿在包里翻翻，拿起数码相机看了看也不感兴趣，丢在一边，然后不管不顾就跳下树来，没事人似的继续穿梭在猴群中，将爱吃爱玩的东西揽在怀里。

小儿说，这家伙真霸道，为什么别的猴子都怕它？

他可能是猴王吧。我随嘴答。

猴王就能不讲道理？小子有点忿忿不平。

当然，猴王是领导嘛。我依然轻描淡写地说。

领导就能这样啦，我偏给小猴子吃……他从口袋里掏出署片，掷了过去。“吱”地一声低啸，大猴儿迅即朝他猛冲过来，小子发现情势不妙，赶紧藏在我的身后。我一激愣，不容多想，矮身下蹲，使出一招太极拳中的手挥琵琶，双手却由掌变爪学着孙悟空打拳的样子。我当然不是想用这不伦不类的招式跟猴子过招，只是儿子一向视我为勇敢者，危急关头我不好意思退缩。猴子也是一怔，在距我约三尺远的地方定住，两眼猴视眈眈盯着我，作随时欲扑状。我故作冷竣与它对视，反正已经骑虎难下，咱气势不能先输掉。一旁的游人静了下来，不知如何是好。

我与猴子对视了足足有半分钟，也许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它的气焰渐渐熄灭，主动撤招退去，我当然不敢宜将剩勇追穷猴，立起身来，感觉脊梁上已经汗湿一片。

有人跟我说，这里的猴子全是给惯的。我以为然。过后又想，这猴呀，跟人真是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