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喊万岁

彭广军

我二十年前去九寨沟，是从成都乘旧大巴进去的，玩了几天原路返回。那时成都通往九寨沟的路很不好走，中途需要在川西平武县城住一宿，我也正好有机会参观这个藏身在丛山峻岭中的小县城。

小城青山四合，绿树环抱，极朴素的样子，却有一所气势恢弘的大宅子，宅子前还有个相当气派的演武场。这大宅子是座寺庙，据说本来是照着北京故宫建造的，这可不像当今乡政府仿建天安门仅仅希图过过干瘾，而是当地土司真想自立为王建的宫殿。有人到清朝皇帝跟前告发，皇帝要治土司叛乱罪。消息传来，土司悚惧，赶紧将有谋反之嫌的宫殿改作“报恩寺”，皇帝老儿看在他识相的份上还钦赐了匾额。

看“报恩寺”时，我对它精美绝伦的雕梁画栋赞叹不已，天啦，这还是仿造的，那北京的故宫会是什么样子？时日迁延，我对寺里供的啥佛啥神以及相关介绍已经不大记得了，却忘不了神像旁边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几个字：“当今天子万万岁”。

乍一看觉得有趣，于是多看了几眼，或许是那时少不更事吧，我看那块普普通通小木牌，竟然如看一个圆滑猾的市侩，而忽略了其中难言的无奈。但我还是牢牢记住了这块木牌，以致后来一提到川西平武，我总是首先想起它。阅世渐多，尤其是看到某些地方长年悬挂着“欢迎领导莅临指导”之类的标语时，我就会心一乐，以为那是继承了川西高原先人的处世智慧。

众所周知，从前这“万岁” 指的并不是年岁的数目，而是皇帝的专有代称，他人万万不可僭越，连皇帝的老婆、兄弟、子女只能叫“千岁”。当然，若仅就年龄而言那麻烦就大了，你想啊，尽管皇帝的老婆可以常换常新，但他兄弟子女都比他少活九千岁，只留皇帝一个人活下来，那真成孤家寡人了，也无趣不是！明朝有个狂妄无匹的太监魏忠贤倒是称过“九千岁”，那是天怒人怨的勾当，结果自然是不能善终。幸好历史上从没有皇帝活过百岁，这才没有使黎民黔首世世代代活在一个太阳下面，受曝晒之罪。

皇帝再无知，也不会相信自己真能活到一万岁。然而所有的皇帝似乎都具有“猴王”情结，反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意思是说只要这世上有的东西都是俺的，其他人不能染指。譬如到了清朝，如果还有人山呼明太祖万岁自然大逆不道，而倘若乾隆年间，还有人高呼康熙皇上万万岁，尽管都是一根藤上结的倭瓜，乾隆嘴上不说心里照样恨得牙根痒，总有一天要安个罪名在你头上将你办了！偏居川西一隅的土司获得信息本来就慢，常常“不知有汉”，万一跟错人站错队让人告发，惹得皇帝不悦，真够喝一壶了。

所以，处世智慧在关键时刻就发生了作用，干脆写上“当今天子万万岁”，任你城头变换大王旗，任尔东南西北风，谁来了咱也不得罪，还省了许多“标语”费。至于皇帝对咱其他事情不满意，那是命不好，至少不会因为“喊口号”获罪。

这是处世经验。尽管现在没了皇帝，这种经验仍有继承发扬之必要。从前有人撰文教导我们说，不要在现任领导跟前说前任领导的不是,说了会勾起现任领导的“狐兔”之悲，心想你既然能说人家坏话，有朝一日你不也会说我的不是吗？其实这是多虑了，不说是在误人子弟吧，也是书生之见，正在台上春风得意的领导们哪能想那么远？要想显出自己的高明处，就必须踩在前人的肩膀上，脚下踩的人越多，越能显出自己身躯伟岸！所以，只要有跟现任领导说悄悄话的机会，你不妨大骂前任领导三代以上的祖宗，说他根本就是狗屎不如……现任领导一般要接纳你为心腹。不信可以一试，即便遇到了人格高尚者不吃这一套，但你付出的成本，或者说存在的风险，绝对较当着现任领导为前任唱赞歌小得多。

上面这许多说辞，皆因为忘不了平武县那块小木牌上的几个字。我最近又去了回九寨沟，不过是从成都乘飞机去的，倏地一下就到了，所以就没了到平武去探望那块木牌的机会，但不知还有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