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秋意

彭广军

晨曦中秋风迈着轻灵的脚步在林梢游弋，簌簌沙沙悉悉，宛如乐队沙球慢摇；蛰伏草叶下熟睡的小虫被唤醒，吱吱呀呀述说着夜晚的梦；叫起了眠在树叶丛里的山雀，慵慵懒懒梳理羽毛，然后振翅飞到另一枝头，摇曳尾巴，唧唧啾啾清清嗓子，预备用歌声迎接晨光。染一身杏黄或绛红的树叶在枝头画够了圆圈，然后轻飏缓转，落到山坡地上。枯叶层层加厚，山坡渐渐厚实沉稳，山林却一点一点清瘦，积累许多苍劲……

城市，在古老钟山的怀抱里睁开眼睛，苏醒。喜爱登山的人走进山的幽深。天色将明未明，正是登山的最佳时，或迟些，人多了，沉淀一夜的灵气就会在嘈杂人声中淡去。

一次偶然，我便爱上了登山。从此，大隐于南京市区的钟山就成了我心灵的休憩之所。常牵了幼子的手，一同钻进深林，抬头看翠绿细碎的天穹，听虫鸣唧唧，观松鼠玩皮，听啄木鸟铎铎，被布谷鸟声声娇媚陶醉，在杜鹃啼唱的凄婉中释放心事，凝望悠然飞翔的群鸟感动。

钟山沉寂地伫立在城市喧嚣的红尘里，任人往人来，只留静谧。春天，红绽雨绿中蕴涵着生命勃发的冲动；夏日，燥热溽湿之外存一份超脱的凉爽；冬天里，还会有雪的清冽和雾凇的冷艳。但，我却似乎更加喜爱这秋天色彩斑斓的厚重。

就像今晨，在人还不多的时候，站在山的绝顶，看一轮红日从天际冉冉升起，淡紫色的山峦被柔烟笼着，城市的轮廓隔绝在雾岚的那一边，喧闹远了，繁杂也远了……明孝陵、灵谷塔、中山陵蓝色的屋顶掩映在宁寂中，在阳光下泛出宝蓝色的往事；紫霞湖、前湖却像一汪明眸，忽闪着翡翠色的光波——竟然有些许娇赧。

坐在山顶岩石上，随凉浸浸风吹过，看着色彩挥洒，凭被世事侵蚀得有些沉郁的心情随风飘荡，化在树梢的秋风里。

日头越升越高，雾蔼愈来愈淡。山下城市好像多了只硕大透明的蓝色的罩，很童话，甚至还有些海市蜃楼缥缈。遥望亲近或不亲近的人行在街头，皮影般缓缓，缓缓地移动，远看汽车在街巷来来往往，却不闻半点躁声。鸽子也醒了，成群结队地翩飞在城市的上空。飞近了，我又疑惑这些肚腹纯白的优雅精灵不是鸽子，而是白鹭。或许它们真的就白鹭，是这种只选择良好环境下栖息的美丽的鸟！——在南京郊区的山林中，我屡屡见过这具有高贵身姿高贵神情的鸟，如果它们真不弃纷扰愿意在都市安家，真是人的福气。

俯看山峦，深绿底色悄然褪去，变成五彩缤纷，起起伏伏，在阳光下发出迷幻的光影。仿佛造物主巨臂一挥，倾尽天下颜色，不经意间泼洒一地斑斓，既有国画大写意的疏密淡雅，也有油画的艳丽缤纷。恣意的挥洒，竟是如此瑰丽神奇……谁可为之定格？或许集天下画师之力也不能够吧！

莫测的自然只有自然可以把握，莫测人事却不知谁来破译。去年今时此山中，我也被这儿的秋色迷住，打电话给一个洋溢秋水韵味的朋友，我说，太美了，美得心悸。朋友真来看了，回信息说：美得我想哭！但朋友今年却不知何处，似黄鹤杳然带走我的心。

钟山顶曾有 “一人泉”，这个仅盈一勺的山泉，溢出过许多或清雅或奇俊故事，尽得古时文人墨客、高僧隐士的钟爱。他们携几片碧青的茶叶，在白云寺煮出一壶清香，和着紫气清风喝下，口齿留香，吐一腔馥郁。可惜这只能在南京的故籍中去寻觅了。现在的“一人泉”但余遗址，徒添几多沧桑耳。

然而，这却不是秋的意思，钟山的秋妩媚得宛若毫无心机的笑容，明亮且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