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不知有汉
彭广军
看了场歌剧。戏一开头就蹿出几个军爷,凶神恶煞般架来一形容枯槁老头,须发皆白,蓬头垢面。他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司马迁,因得罪汉武帝遭了腐刑,失了男人的根本,恨得咬牙切齿,大骂刘彻怎么怎么的,说他比他先人刘邦还狠毒,乃发誓修史,要还原一个真实的刘邦。
歌剧叫《刘邦大帝》,名头够唬人。从前倒是有“汉武大帝”之类的说法,可能是编剧觉得“大”实在气派得过瘾吧。剧情为四幕,撷取了刘邦当亭长当得不如意,一发狠拉起队伍起事终于江山一统,弄了个开国皇帝干的过程中几个经典片断,计有斩白蛇,鸿门宴,沉溺后宫,藏良弓,烹走狗等情节,出场人物有:项羽、虞姬,刘邦、吕后、张良、萧何、韩信等。故事情节基本上比较熟了,但打头司马迁说要“还原真实”的刘邦,歌剧就不能一味的歌功颂德,甭管小骂大帮忙抑或明贬实扬,到底也把大汉皇帝骂了几句。仔细看过,热热闹闹的场面下却隐藏着狡诈贪婪、尔虞我诈,毫无诚信、出尔反尔的无赖嘴脸。如果人做到皇帝老儿那份上,狡诈贪婪还可以说是“政治手腕”的话,毫无诚信和出尔反尔则集中展现了两千年来,咱相当一部分人的做人做事风格。
刘邦对项羽,势弱之时,口口声声贤弟长贤弟短的,甜言蜜语酿制的迷魂汤将霸王灌得五迷三叨,找不着北。鸿门宴上,项庄舞剑,剑光闪闪,吓得刘邦冷汗直冒,但等项羽手中酒爵掷地为号,刘邦项上人头立马落地,可是项羽冷眼观刘邦一幅谨小慎微的样子,怎么也下不了狠心,最后眼睁睁看着刘邦借口上茅厕,骑马遁去。这地方是全剧的高潮,有意思的是刘邦面朝项羽时唯唯诺诺,掉头面对观众的时候却很是忿忿不平,说自己先入咸阳理应为王,现在倒要兴师问罪,说秦宫宫女如云我享受享受有碍你什么事了?典型的二皮脸模样。
此一折冲后,刘邦终将项羽赶到垓下自刎了,还捎上了千娇百媚、人见人爱、鬼见鬼怜的虞姬,刘邦做了皇帝。然后,再回过头来对付社稷重臣韩信、萧何等人,这些抖抖脚大地都要发颤的角色,在刘邦运筹帷幄下,一个个都由猛虎变成病猫,死的死,逃的逃,大多不能善终。而残害忠良的恶名却要由吕后来背负。吕后说,这些事哪一件不是你刘邦老东西心里想做的?那件不是我们夫妻情深,心照不宣姑奶奶我才顺着你的意思办的?我恶名背也就背了,你后宫佳丽万千又独独让一个“狐狸精”迷得乱了朝纲。我容易吗,我的女儿让你弄去和亲了,居然又要废掉老娘儿子的太子位,你这个没良心的老东西,看我不弄死你的狐狸精……
在看这部歌剧之前,我就比较喜欢项羽,觉得他像条汉子,尽管他当了皇帝,“楚”也不见得就比“汉”好。而不大喜欢刘邦,尽管后来人说他是大汉的真命天子,我总以为他为人做事有种无赖习气,市侩味太浓。可是上天让他当了皇帝,这不是由后人说了算的,甚至也不能由他们同时代的芸芸众生作主,就好比现在选拔干部“走程序”,程序照走不误,其实走不走还是他对他。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一篇文章,说我们“汉族”与刘邦的汉朝由莫大的关系。如果真如此,我总算有点找到了族群劣根性的源头,原来老祖宗在这里呢。虽然不能苛求先人,但我们似乎不应该继承发扬先人的劣习,遗憾的是,毫无信义等已成了国人当今若干陋习中最为突出的问题之一。单就民族人数而言,汉族可能是全球第一大民族,如果继续放大刘邦之类祖上留下来的恶习,民族生存危机终将成为大问题。
有时候,我竟然有点不为自己是“汉族”为荣,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这是不是数典忘祖?其实,很久以前的陶潜先生就说过:“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伦魏晋。”我想当然地揣测,陶老先生骨子里对“汉”字,或许就已经比较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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