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师学堂

彭广军

 “江南水师学堂”创办于清光绪16年（1890年），坐落在狮子山脚下的仪凤门与挹江门之间（现中山北路346号），是李鸿章等洋务派大臣为培养“北洋水师”海军军官创办的，也是南京地区所兴办的第一所“洋学堂”，分为驾驶、轮机（机关科）两科。

1898年，鲁迅兄弟带着做海军军官的梦想到此学习。学堂游泳池淹死了学生，而学堂当局竟然立旗杆镇“水鬼”，对此少年鲁迅极为失望和反感，一气之下毅然离校。鲁迅自入学到离开，仅在江南水师学堂修了一学期的课程。不久他再考进距此不远的 “矿路学堂”，毕业后被选派到日本留学。

辛亥革命以后，国民政府建都南京，“江南水师学堂”又成了国民政府的“海军部”。那时扩建了一座坐北朝南壮观的大门楼，门楼前蹲伏一对大石狮，气势雄伟。这部分建筑至今仍保存完好，清水师提督府、廊沿轿厅、玉兰庭院等亭台楼阁风貌依旧，尤其是玉兰庭院中的两株相传有几百年树龄的广玉兰，更是郁郁葱葱，绿冠似盖。

沧海桑田，到了20世纪80年代，这里已经成为一家“研究所”的办公地。由于发展需要，要在“水师学堂”旧址西北角建一幢十多层的办公大楼。

我就是这个时候参与损毁了这些写满历史沧桑的建筑。

当时，我在一家建筑公司当工人，从事混凝土浇铸工作，本是为建筑物添砖加瓦，却参与了对“水师学堂”部分遗址的拆除。尽管建筑工地上的泥水匠从事的活计最苦最累，干什么、不干什么全凭别人摆弄；尽管拆房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那就是“水师学堂” ———当然，知道了也无能为力———但是现在想起自己曾挥舞大铁锤，毫不留情地将房子的黑瓦青砖砸得粉碎，心里总有欠了别人的债没还清的感觉。

施工队进驻时，新建大楼施工范围内的旧屋差不多已经拆完，仅余南北四合院一座，东西向的四合院留下一半作为建筑工房。南北向院中立柱回廊，青砖铺地，雨水自黑瓦檐口泻下，形成一帘瀑布，积水流在“天井”的地上有浪花回旋……

我住的集体宿舍就是其中的一间房子，大小如小教室，原木柱立在房的中央，木门木窗朱漆有些剥落。窗外绿草及膝，有黄鼠狼隐没草丛中，它们经常会用清亮的目光注视室内忙碌的人们，陷入沉思。有月亮的夜晚，“黄大仙”还会结伴用前爪朝人作揖，令草丛弥漫许多诡异……劳作一天的我难改少不更事的习性，曾用钢针为钩，鲜肉做饵，试图钓鱼似地钓只黄鼠狼玩儿，但没有成功。

不远处是两株冠似华盖的广玉兰。它们也给我带来了顽皮后的欢乐。花苞将开欲开时，我会翻过围墙摘来两朵插在罐头瓶里用清水养着，于是满屋的清香缭绕数日不散。摘花当然不对，但当时真没这种意识。何止对花，后来我们受命拆起房子来也是心安理得！

在小“四合院”住了一段时间，剩下的这些房子也要拆了，而且还需要我们自己动手。如果我看着别处的房屋被拆还有些懵懂漠然的话，拆起这些房子多少都有点不忍下手，因为它曾为我们遮挡过风雨。

当动手揭瓦敲砖时，我看到了黑瓦下的小虫惊慌逃窜；看到了青砖中的壁虎尾断足折忙着迁徙；还看到栖息在雕花木檐中的家雀们吓得落慌而逃……我们在一种机械的动作中举起大铁锤砸向砖瓦，再用麻绳系在圆木立柱的顶端，然后一齐用劲，黑顶白墙就在烟尘中轰然倒地。拆下的建筑材料大多作为垃圾运了出去，木材也送到工地食堂做了烧锅的柴禾。

现在想来，黑瓦中有许多是我们今日遍寻而不得的“瓦当”，木椽中也有许多精美的雕刻，连小小的青砖中也影约着花纹。是否珍贵已无从说起，因为它们都化作尘土飞烟，消失了。消失在距今只有20年的日子里，但在往后200年里也不可能再有了！

后来我到大学中文系学习时，教文学理论的甘竞存老师是研究鲁迅的专家———是那种忧天虑地的专家。甘老师不戴眼镜，五短身材，远处一看就像知识分子，当然近看更加像。他自称是“多血质”型性格，就是平常我们所说的“好激动”的人，每遇激动，满腹经纶的甘老师就迸发一种豪情，充满侠气。在一次课间，甘老师痛心疾首说起“水师学堂”遗址要被拆了，几近泪下。他说曾去工地痛陈厉害，围观者却像看一个怪物，所以满肚子伤心。我当时坐在教室如雷轰顶，真觉得自己就是破坏文物的帮凶。甘老师还声言要联合一些专家共同疾呼并赴北京奔走。牌楼东南的“海军部”的建筑能得以保存，不知是否与甘老师的奔走有关？

现在，江南水师学堂剩余建筑已经成为省级文保单位。我每天上班都要路过有两只大石狮守护的牌楼，心中满是歉意。当年虽是无心的过错。但还是一直为曾经的无知后悔不已。

（原载《南京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