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养鲍人
彭广军
住在青岛旅馆里,房间依然闷热,这与我们想象中盛夏的海滨大不相同。有人提议:去海边吧。一拍即合,当即找了辆的士请司机送我们去没人的海边乘凉。司机似乎很明白我们此刻的心境,让汽车飞快驶离了城市灯光。 汽车一停下,我们中就有人觉得行为有些冒失。这地方真是太清静了,清静得接近荒凉:无人,无车,黑黢黢无光无影,只一阵阵咸湿的海的味道随着隐隐的涛声扑面而来。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终于看清我们站在一块硕大岩石上,下面就是深邃神秘的大海。 突然发现下方黑色的背景中有一星流光,影影绰绰时明时灭。正是这一点亮光壮了我们的胆,攀扶着岩石朝下走去。可越往下,令人心悸的轰轰涛声就越近,由不得人不格外谨慎。 在贴近海面的地方,我们找到了远看如豆的灯光,原来是一个赤膊男人打着手电筒,在水里寻什么,见几个男人突然从黑幕里钻出来,显然也吃了一惊。但是很快就互相搭讪起来,他说自己是在为鲍鱼池清理海蟹,因为这些小东西是鲍鱼苗的天敌,再好的鲍鱼苗也架不住小蟹的群攻,它们锋利的螯往往会将鲍鱼一剪两半,然后吃掉,所以在鲍鱼长成之前的日子几乎要彻夜呆在鱼池边逮小蟹。我们探头瞧瞧他背着的竹篓子里已经盛了大半篓蟹,它们张牙舞爪挤挤挨挨,大的如拳头,小的只有手指大小。我们好奇,说要帮他抓,他笑笑。待我们亲自动手时才发现水里的小蟹异常灵敏,稍有动静就钻进石缝中,而赤膊汉子用电筒照定以后,一只手倏地捉住一个,无有放空,我们只得悄悄跟在他身后看他表演。 有人提出将小海蟹煮来吃,竟然得到赤膊汉子的附和,而且热情地领我们走进他的家——一个简易的窝棚里,想不到里面居然有灶具碗筷等什物。他说自己姓王,与兄弟建起了这个养殖场以后,白天晚上都不能离人的,必须有人吃住在这里看场子。辛苦倒不觉得,就是下半夜太寂寞了,往往是海浪声越响越是“静”得怕人。更让人提心吊胆的是台风涨潮,上个月台风掀起巨浪,将池中鲍鱼苗卷走了许多,前些天才补放了五万块钱的鱼苗。 说话间,一股浓香弥漫,老王说蟹熟了,尝尝吧,还变戏法似地拿出盐醋,居然还拖出一整箱啤酒!我们以为老王是在做生意,也就不客气地与他围坐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从清水中捞出海蟹吃了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鲜美令我们赞叹不已。同行的一位老兄常常行走高档酒店生猛海鲜之间此时也一扫脸上阴沉,吃得比谁都香。他举着啤酒瓶,搂着老王的肩膀动情地说:王老哥,我真羡慕你,对着大海,无忧无虑…… 老王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倒是想坐在城里高楼大厦里,抽烟喝茶吹空调,可是没机会啊!养鲍晒盐赶海算是苦了,可还有更苦的不是,知足才是最要紧的。 一钩弯月从海上缓缓升起,海面一片朦胧,海水涌浪,带动溶溶月色亦荡漾不止。如烟似雾的水汽轻抚面颊,不知不觉间,先前的闷热已无踪影。 准备回了,我们要付酒钱,老王执意不收,还说谢谢我们陪了他一个夜晚。
(原载《扬子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