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水
彭广军
我童年最乐意过端午节,因为按照老辈习俗,从这天起就可以下河游泳了。游泳对半大的孩子来说,是很开心,很快乐的事情——我们亲切称之为“耍水”。赤条条嬉戏在清澈见底的河水中,让自己的喊叫和欢笑声随着溅起的水花飞扬,在很少有其他娱乐活动当时,游泳成了我童年炎夏中最惬意的记忆。
自然,那时候游泳要受许多限制,并不是想游就游的。尤其是听说哪地方有小孩被淹死了以后,家长就会吓唬自家孩子河里有“落水鬼”来找伴儿,所以不准下水。我小学同班一既聪明又招人疼爱的同学,就是在端午节那天的放学路上,看见别人在河中游泳,按耐不住放下书包脱光衣服就跳了进去,结果就被“落水鬼”抓走了。他是独生子,是他妈妈心肝宝贝,在他捞上来埋在河边不几天,他那漂亮的妈妈悲痛儿亡,也到另一世界找儿子去了。他们母子的坟就在我们上学路上的河边,我每次经过总是有些怕,身上的寒毛乍乍的。现在回过头想想,那真是一曲感天动地的母子深情!
我乃粗长赖活长大的,可也不会有人希望被淹死,所以下河游泳同样有许多禁忌。但就是怪,似乎禁忌越多我就越想下河游泳。一到夏天,我奶奶最担心我被淹死,除了苦口婆心告诫我提防“落水鬼”之外,还在我的脚踝上系了个“阿弥佗佛”——一块铜片,上头镂刻着佛相,老人家坚信“落水鬼”见到“阿弥佗佛”就会退避三舍,不敢造次了。我小时候常游泳,之所以没变成“落水鬼”是不是因了“阿弥佗佛”的保佑?我说不准,但奶奶对我的关切之情却成了我心中永远的温暖。
有些同伴的爹妈坚决不允许自己孩子游泳,让发现下水游泳了就会被揪着耳朵拽回家,有时候还会捎带痛骂与他一起游泳的人。倒霉的同伴游泳即便没有当场抓住,他们的爹妈也有本事察觉:用指甲在他们臂膀上一划,有道白印的话,孩子必定偷偷下水了,同样躲不过责骂,好在在不断“斗争”中同伴的提防意识逐渐提高,譬如游完泳跑着回家,身上大汗淋漓的,胳膊上就找不出痕迹了……
然而,上世纪七十年代还可以“淘米洗菜”的河水,不知哪天突然变黑了,使得人不敢亲近,下去游泳当然想都不要想了,在野地河流游泳也就成了一个尘封的童年梦。有时候为了圆梦,跟朋友去钟山丛林间神秘的紫霞湖里游过,到郊区的水库游过。最刺激最难忘的是,很多年前端午节那天跟好友蔡建深更半夜泅渡玄武湖。黢黑的湖面倒映着当时城市并不繁华的灯火,四周静寂得只有湖水拍岸的哗哗涛声和被惊醒的鱼儿蹿出水的响声,小鱼儿或在跟在身后,或冒冒失失迎头撞来……从南岸到北岸,直线距离得有三四百米的距离吧,我们对湖底状况并不熟悉,就凭着对自己水性的盲目自信,凭着朋友彼此的信任,相信有朋友作伴一定没事。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因为出现意外的话,我们谁也帮不上忙。后来我们平安抵达对岸,还顺便拎了两条跟着我们蹦上岸的鲢子鱼,回去让蔡妈妈烧了一锅鱼汤。
令人痛心的是,我的这位好友,在一个微雨的午夜,乘车去苏州的路上,一场车祸夺取了他年轻的生命,留下娇妻幼女独自去了另一个世界。这一眨眼有十几年了,不知他在那边是否依然喜欢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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