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怀的两句话

彭广军

六十五万多字的《彭德怀传》，厚厚一大本，读到末尾还剩几页的时候，我潸然泪下。我不是个爱流泪的人，这回流泪的直接原因是看到了一幅照片——年近古稀、身着白衣黑裤的彭德怀，被两个穿军服的造反派左右反拧着胳膊，右边那造反派似乎更“积极”一些，下手很重，致使彭德怀的身体呈“飞机”状，这姿势可能令他的身体更难受，但老爷子那不屈的头颅强直地高昂着。这是一颗对手悬赏巨额金钱购买的头颅，是一颗令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头颅，这样的头颅岂是两个貌似神圣实则愚昧的造反派可以压服的？在批斗会上，彭德怀被造反小将打断了胸骨，这位一生叱咤风云视惊险为等闲的老帅，也悲愤地说，你们怎么能这样殴打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

关于这些，很多都在反思，但不知那些举起拳头殴打老人的人，照片中那两个让彭德怀坐“喷气式”的人，今日安在，你们还记得曾对那样一个可敬的老人施以暴行？当然你们可以解释是受了蒙蔽，然而你们就此就准备心安理得的话，那天下就无罪恶可言了！

读完这本由邓小平题名的传记，我沉溺在悲愤里很长时间，睡在床上还在想。今早起来，却只记得彭德怀说的两句话了。

头一句是：“流氓观点”“流氓意识”！说这句话的时候是1939年，彭德怀时任八路军副总司令。此时，国民政府供给的薪饷不但少得可怜而且时断时续，八路军将士每月只能发五毛到一块的鞋袜钱。在前方主持八路军全面工作的彭德怀不但要指挥行军打仗，还得管部队的吃喝拉撒，他提出的口号是“大家有盐同咸，无盐同淡”，他自己以身作则同样用野菜充饥，但少数干部却屡屡用公款相互请吃，战士有意见，他们却说：“我也不贪污，不过多吃点多享受点罢了。”彭德怀知道后，在干部大会上点名批评了少数干部，并严厉斥责他们是“流氓观点”“流氓意识”。

时过境迁，如果彭老总泉下有知，今日会作何感想？因为今日要说某个领导只是吃点喝点而其他方面都是过得硬的话，那无疑可以算是勤政廉政的模范了，君不见某些“典型”的模范事迹之一就是为了工作带病坚持喝酒，如果是拔了输液针头就去舍命陪人八大碗，那更是人中龙凤，模范之中的模范了，上电视的可能性很大。目今每年的接待费用据说高达数千亿元人民币（有说六千多亿，也有说三千多亿，总之没人能算清），如果这钱用于贪污，杀成千上万的贪污犯已不成问题，然而吃也就吃掉了，反正又不拿到自己腰包里，啥事没有。管这事的人心里最清楚，湖北监利县纪委三十多个干部，一年的吃喝费用人均就超过三万元。而南方一个女副市长还说过：我是党的干部，当然应该吃党的，用党的！言意之下对自己吃点喝点人民的血汗居然受到追究，实在委屈得很。

第二句话是1953年主持中央军委工作的彭德怀，马不停蹄的巡查祖国的万里边疆海防时说的。某天从吴淞口乘护卫舰“南昌”号出海勘察，舰长曾泉生向彭德怀介绍驾驶舱内的设备，曾说：“这是罗经，它的前身就是我们中国人发明的指南针。”彭德怀立即接口到：“莫吹牛嘛！我们发明的最早，可现在我们落后了。”

客观而言，那个时候真正让中国骄傲的东西不是太多，祖先的“四大发明”是当时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主要素材，彭德怀以堂堂国防部长之尊，当着下级的下级的下级的面说出这种话来，一是反映了他直爽的性格，因为官做得越大越不能发表具体意见，不吭声，保持似笑非笑的常态，就能让部下仰视并肃然起敬。我记得彭老总这话是因了他那分难得的清醒。国人一般都认为祖先是伟大的，至今还一直一位是勤劳智慧的，有点成绩了就五迷三叨得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总是风景俺这边独好，发明了一个“芯”前面要冠以“中国”，做了一架飞机就吹嘘已经赶上并超过了国际最先进水平……当今如此吗？其实天知道。但最近有专家直言：我们的小家电比人家至少落后三十年！我倾向此观点。落后不可怕，落后了死不承认，还要吹嘘“最先进”，恐怕就会成为长久的灾难了。所以我佩服彭德怀的清醒。

读了这部六十五万多字的传记，除了悲愤，我就只记得主人翁这两句话了。收获是少了点，但我觉得这两句话放在五十年后的今天，还是真话。再过五十年，兴许仍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