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谢老兵
彭广军
我当的是工程兵,部队经常参加国防施工。
新兵训练结束,我就被分到施工连队采石班。班长是四川籍老兵,姓谢。谢老兵接我时拎着背包一言不发,我还以为他是对这个新兵发育不良的细胳膊细腿不中意,后来才知道他天生就这脾气。
谢老兵是“志愿兵”,白天沉默寡言,夜里鼾声盈耳。他的军装是“四个口袋”与当时干部服无异,加之膀大腰圆挺有“首长”派头,闲时会叫上我在山上转悠,我一身戎装跟着他颠儿颠的就像是警卫员跟着首长在漫山遍野寻找敌人干仗。
就这么一个人,我同他搭档在一座光秃秃的石头山上凿出无数个炮眼,然后填满炸药,开山采石,因为工程用料须就地取材。起初是他抡锤,我半蹲半坐扶钢钎。钢钎有一米八长短,呈六角楞形,一头尖锐一头却被铁锤砸得像朵盛开的菊花。他在钎头上夯一锤,我就在下面转动一下钢钎。我这活儿看似轻松,但开始的日子真受不了,不但胳膊酸痛而且双手虎口震裂。慢慢找到窍门:就是在他抡锤与钢钎接触的一刹那手不能握得太紧,稍后才能用力将钢钎旋转一下。我问谢老兵,为什么不告诉这诀窍,他不说话。
过了一段时间,我已能够与他交替抡锤了,但我抡锤时心里很虚,生怕不小心将大铁锤夯到谢老兵手臂,因为锤柄由竹片做成,颤悠悠的不好掌握,我问为什么不换成木柄?谢老兵依然不说话。其实竹片锤柄既结实又有韧性所以省力气。
叮叮当当一会儿,要用“耳扒子”状工具把炮眼中青白色的粉末掏出来,一个半天可以凿出两个炮眼。炮眼打到一米多深算是成了,就往里填炸药。炸药是一种麻褐色粗颗粒粉末,先用木棍捣实,插入接好导火索的雷管,然后再捣实。
一切就绪,我就掏出铜哨子憋足劲吹,意思是告诉附近人们赶快避让;过了几分钟,又吹,吹得很急,然后点着导火索撒丫子狂跑猫到事先找好的山凹子里头。听到轰轰两声,上午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这是正常的,要听不到响,或者只响了一声,那就有些麻烦:出 “哑炮” 了,这就必须立即处理!处理的方法是用水往炮眼灌透了,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细木棍将泡成稀糊状的雷管炸药掏出来,继而用竹子做的“唧筒”把炮眼冲洗干净,次日再装药爆破。每做这事儿,谢老兵严禁我跟着,只让我去“放哨”。当时也没觉得怎么样,现在越想越心存感激,因为这项工作有着很大的危险性。我与谢老兵平平安安,但别处“排哑炮”出事的真发生过。
下午,一般是抡着大一号的“改锤”,把炸翻的石块砸成大小差不多的片石让人拖去使用。这“改锤”的柄是在山上觅来的小杂树,抡起来两头起伏,特练臂力,半年后我的细胳膊看着变得结实,不过一直达不到谢老兵的水平。
这工作统共干了不到一年,我就离开了采石班。谢老兵端着酒碗跟我道别时说了一句话:你娃儿吃苦啰。过一会,又说了一句: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
谢老兵是我工作后第一个“师傅”,一别二十年,现在还好吗?
(原发《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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