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只自由的麻雀

彭广军

我喜欢自己住的小区，是因为这儿飞动着众多麻雀。树林草皮上麻雀不紧不慢地觅食，也不大怕人，人走近跟前了它们才飞到不远处歇下，小嘴里犹在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傍晚归巢时，它们还会聚在一起讨论许多问题，然后才渐次隐遁不见。

我曾想过，这许多麻雀晚上住在哪儿呢？为此我循迹找寻，原来它们是将家安在了楼房的空调洞中——开发商在墙上预留的洞眼几乎全无用，住户装空调必须重新凿墙，不成想却方便了麻雀们。看他们常常叼着一根枯草或者一支羽毛，经营打理着自己的家，心里就有些莫名的感动。

在鸟儿日渐稀少的城市，能见到一群群麻雀飞起飞落真是难得景致。记忆中可不是这个样子，那时的天空飞翔着许多鸟儿，鸽哨吹响碧空中的白云，云雀悠闲梳理了艳丽羽毛然后“啾”的一声鸣叫着直冲云霄，喜鹊嬉闹枝梢，归鸦盘旋在树杈巢穴前，斑鸠咕咕叫走了夏日暑气，杜鹃唤来的是春天信息……麻雀，自然最是常见最为普通了，人们居住的房前屋后，街头巷尾从来不缺少它们的身影。

听说有段时间许多人以为麻雀糟蹋粮食，于是全国人民将它当作“新四害”之一，几近到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到我们懂事的时候，虽然不再有大规模的捕杀或驱赶“运动”，可它们的命运也是没有太大改观。我在淘气年纪的时候，就很喜爱拿个电筒爬到屋檐下掏雀窝。麻雀的窝总是筑在低矮屋檐下，里面絮满了杂草鸡毛碎纸片，一般是雌雄两只双宿双飞。窝不高就给我的淘气提供了便利，搬张凳子或找架小木梯就可够着，先用手电强光照懵了它的眼睛，然后手到擒来。有时候掏得几枚鸟蛋，有时候掏出的却是羽毛还未长全喙尖嫩黄的雏鸟。做这种事情我并无明确目的，就是图个好玩儿，所以得来的鸟蛋打破了逮来的幼鸟很快夭折。掏到老麻雀也不是为别的，往往是用线把麻雀脚缚了准备养着玩儿。不过麻雀脾气格外刚烈，尽管又预备水又留下碎米粒它们就是不吃不喝，养不过两天必亡。有人说是饿的也有说是气死的。尽管如此，我和乐于此道的少年伙伴并不知道要歇手。已记不清自己少年时究竟抓过多少只麻雀，现在想想这就是对弱小生灵无情的戕害！

成年后，慢慢失去了对麻雀的兴趣，基本上对飞来飞去的麻雀熟视无睹了。有一天猛然觉得，飞速壮大的城市里已经少见飞鸟踪迹，麻雀也稀少了。

麻雀生命力强盛，就像火烧不尽的野草。集体捕杀不能令它绝迹，顽童淘气也不能使它逃避，难道“城市化”竟有如此魔力？一天我在农贸市场看见有人在兜售麻雀，论只卖，小贩开价10元一只。我有些吃惊，但吃惊的还不是因为麻雀成了人们的吃食，而是麻雀居然能买这样高的价格，可见它离“珍稀”已经不远了。

在利益面前许多东西都会失去其原有的生存环境，麻雀命运也如是。而我少年时与麻雀纠缠的过节，现在也变成自己羞惭的心结，以致我也常常牵挂起麻雀来，就像念想儿时的玩伴。与我有类似经历的妹妹，现在也成了鸟的朋友，一下雪就要在自己窗台上给小鸟准备许多米粒……我在塞纳河畔的巴黎圣母院旁看见有麻雀在青翠灌木丛中跳动；在意大利比萨斜塔的草地上也有成群麻雀啄食；在罗马斗兽场废墟的夕阳中，归巢的麻雀栖息在石壁小洞里。看着它们，心里油然升起一股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因为它们样貌竟然与家乡通常所见的一般无二，仿佛是咱的家雀留洋到了异国的土地上。

麻雀是极平常极普通的小鸟，在人的忽略、捕杀中，在生存环境不断变化中依然生生不息。或许，它们的祖先也有过鲲鹏展翅的壮志，也有过百灵悦耳鸣啭的理想，然而做了麻雀，它们照样活出了自己的特色。生而为麻雀，也要自在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