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彭杂咀54]

机关大院种树工程

彭广军

    机关大院里长着两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我形容不出它们到底有多大，如果你想不明白独木成林是个什么概念，不妨去看看这两棵法桐。两棵大树已经有了七八十年的树龄，树冠张开恰似两把硕大无朋的阳伞，浓阴刚好盖住大院的水泥地面，即便是“火炉”之称城市的盛夏，走在树阴下也凉浸浸的，惬意极了。

赵局长那年“入主”本机关的时候，正是暮春时节。这个时候法桐刚刚绽绿扬絮。要说这法桐千好万好，却也有一个不好，即是它的果实往往在这个时节随着毛絮飘飞，而这毛絮飞到人身上痒，飞入眼里刺得难受，还会黏在体质不好的人的气管里，引发过敏反应。

某天，赵局长刚从小车里钻出来，就“阿嚏阿嚏”连续打了三个喷嚏，推门进办公室时又“阿嚏”了两次。正迎接局长的办公室郑主任，恰到好处地递去一迭纸巾。赵局长接过来在口鼻处边擦边含混不清地说：这树……毛絮絮……嘿嘿……过敏……

郑主任若有所思。

过些日子，机关大院要动工改造了，理由是机关大院布局凌乱，已经不适应创建文明大院，也不利于迎接“卫生城市”检查的需要，尤其是大院的水泥地面影响机关形象，因而准备把地面做成花冈岩地砖和进口草皮。当然，顺带地，那两棵大法桐树自然也得砍掉。尽管很多机关干部觉得惋惜，但没人过问，因为他们知道，领导定下的事情都有道理，反对也不会有什么作用，所以最多也就隔着窗户玻璃发两句牢骚。

从外地出差回来的赵局长，甫一进院子有些吃惊。待郑主任汇报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赵局长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可惜了。

过了一段时间，机关大院的人已经适应大院里的草皮地了，原先的两棵大树渐渐被人忘记，仿佛这儿自古以来就是这个样子。

赵局长调离机关，又来了个李局长。李局长来的时候是夏天，走出汽车一刹那，阳光很好，亮晃晃的照得大院的草皮上方似有无数条金蛇乱舞。李局长手搭凉棚仍不由自主地眯着双眼，然后说了句话：这院子要有几棵大树就好了。

这话正好被办公室傅主任停在耳朵里，他的前任郑主任现在已经荣升副局长了。傅主任本来就很喜欢树的，马上落实李局指示，当即安排在机关大院种植树。照时下流行的做法，移栽大树最省事，最立竿见影。方案出来了，准备在大院中央砌一个大花坛，花坛里种一株百年以上树龄的银杏，两边一字排开还各栽八棵高十米以上的银杏，众星捧月一般地突出中央的大树，效果看起来不错。说干就干，虽然大夏天不是栽树的时节，但现在人们相信只要舍得投入，就没有干不成的事情。于是乎，几天功夫去就从外地购买来了十七棵大银杏树种在机关大院里。为保证成活，每棵树的上方都张起了黑色的纱网，根部还设置了滴灌装置，确保土壤湿润。

这十多棵银杏就着样挨到了冬天树叶掉光，到次年开春时却基本上没了生命迹象。等啊等啊，转眼又到了夏天，除了角上一棵稍微小点的银杏发长出几片嫩叶，其余的树全部枯了。又得重起炉灶，遂又委托绿化所去购买了十六棵香樟补种在原先的树坑里，花坛里那棵自然又是最大的。方法措施与上一年差不多，傅主任心想，香樟树四季长绿，成活率总归要高一些吧。

结果是，十六棵树种也仅仅有一棵活了下来。照这速度下去，还须十五年才能将剩下的十五个树坑补满！十五年显然太久。此事引起局党组高度重视，第三年一开春，党组成员经过慎重研究，最后达成一致意见：在剩下的树坑里补种最容易成活的法桐！领导们相信，法桐树苗种下去，过几年大院里肯定就会浓荫一片了。

领导决定相当英明。现在，机关大院里两排法桐已像模像样地成活了，郁郁葱葱的，活像原来那两棵大法桐树的遗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