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朱偰事沧桑

彭广军

2007年4月15日，是朱偰先生百岁诞辰。南京媒体纷纷辟出专版纪念这位“护城之神”。朱偰先生1932年25岁时获得德国柏林大学经济学哲学博士学位，受聘于国立中央大学任经济学教授、系主任，可谓年少才高。但我了解的却是他在南京城墙保护方面作出的巨大贡献，当然并不是说朱偰先生在经济学哲学方面缺乏成就，只是我不了解而已。我知道朱偰先生，是读了一位作家回忆文章，文中写到：红卫兵抄朱先生在南京清溪路的家时，将他的藏书付之一炬，大火烧了一天一夜。这作家幼时住在朱先生隔壁院里，隔着篱笆他亲眼看见了朱先生痛心疾首，几至昏厥。作家在文章里还提到了朱先生保护南京城墙的独特贡献。

朱偰在中央大学做教授的时候，恰逢当时国民政府轰轰烈烈实施“首都计划”，建设“国际化大都市”的雄心壮志使得国府大员们头脑发胀，眼前跳动着虚幻绚丽的色彩。蒋介石提出拆掉南京的城墙，将城砖用来做建设中央军校的材料。此议一出当即遭到南京文化界徐悲鸿等知名人士坚决抵制，纷纷撰文批判，终于迫使老蒋收回成命。然“首都”建设需要破旧立新的地方太多，文物古迹被破坏无可逆转，朱偰先生就背着照相机，只身走遍了南京城每一个角落，抢救性拍摄了分布在南京大街小巷的文物照片，结集出版，是为《金陵古迹图考》、《金陵古迹名胜影集》，这是迄今为止南京文化遗存最翔实、最有价值的实景记录。

新中国成立后，首任南京市长刘伯承在延安读过《金陵古迹图考》并深慕作者之名，与陈毅约见了正在南京大学任教的朱偰教授，三人相携考察了南唐二陵等名胜古迹。1955年，朱偰被任命为江苏省文化局副局长，分管文物保护工作。他很高兴，当然并不是因为当了官，而是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开始进行文物保护了。事实亦是如此，他大张旗鼓地组织了全省文物普查、保护、修缮工作，卓有成效。然而，他实在生不逢时。1956年中旬起，南京开始了大规模拆除明城墙“运动”，政府还成立了一个“拆城委员会”组织实施之，其指导思想是“古为今用”。当时拆下一块城砖可以卖到一毛钱，城里人拿来建职工宿舍，跟城市人有关系的周边农村人则把城砖拉回去盖房垒猪圈。

一天朱偰先生接报：有人正在拆毁中华门城堡！他立即赶去，站在一片瓦砾废墟上责令停工，并要求当时南京市政府出面干预，使得城堡下半部分的藏兵洞、城门得以保存。继而又有报告说，有人要把千多年前石头城著名“鬼脸城”上的石条拆下来砸成石子铺马路，朱偰乘着消防车赶往现场制止，又使得古城这个标志性文物幸免于难……那个时候朱偰就像个文物保护的“救火队员”，可还是无力回天，那几年南京城墙损毁过半，剩下来的则多是朱偰等人多方奔走呼吁的结果。

1957年，一夜间风向突变，朱偰保护南京古城墙的言行转瞬间就成了“借城墙保护之名，攻击南京市委市政府”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现行“罪状”，他成了大“右.派”，批判、撤职、下放、改造接踵而至。到1966年红卫兵“造反有理”的时候，朱偰终于在劫难逃了，抄家、批斗更是无休无止，“革命小将”在朱家挖地三尺，掠走朱偰珍藏的古画古董，然后将朱家藏书付之一炬，烧了一天一夜！

 1968年7月15日夜，无法忍受精神和肉体双重侮辱的朱偰先生，在清溪村家里用根草绳上吊含冤辞世，终年六十一岁。他留下绝笔：“我没有罪，你们这样迫害我，将来历史会证明你们是错误的。”

朱偰先生用良心、哭泣、呐喊为保护南京古城墙奔走呼号，他保全了石头城、中华门……得到了“右.派”帽子，失去了生命。历史已经证明了他的功绩，南京市政府正花巨资修葺有“世界第一”之称的明城墙。站在城墙边，人们怀念“护城之神”朱偰先生，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中华门和石头城”，还有人建议在古城墙上为朱偰先生塑像……的确，对南京城墙等文物保护而言，怎么褒奖朱偰先生亦不为过。

可是，我总觉得这种怀念有中途半端的感觉。我们当然应该记住朱偰先生贡献，但也不能忘记他人的恶行，所以同样有必要在城墙的一角刻下毁城人的名字，人数太多不能全记的话，将决策者、发动者、组织者的名字刻下来可不可以？不是去追究他们罪行，而是要让他们对自己的言行承担起码的道义责任，也给可能重复类似行为的人留下一点点警示。岳飞坟前跪着的奸佞虽然不能杜绝后世继续出汉奸，但警省效果还是有的。

批斗朱偰时积极响应，缅怀时也跟着缅怀；拆城的时候不遗余力，说要保护了喊得比谁都响……这些行为的贻害其实比拆毁一座千年古城恶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