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桥与凤凰井

彭广军

南京市郊有个天生桥景区，可我更加倾向叫它“胭脂河风景区”。其缘由还得从明朝说起。

朱元璋定都南京不久，就下令征调苏皖两地民工筹划在一片乱石山中开凿运河，连接石臼湖和长江水道，以缩短江浙粮食漕运距离。这谈何容易？然，皇帝金口玉言作出的决策无人敢于提出异议。被强征而来的十余万民工在监工不断鞭笞下，牛马般的开始了这项超出当时人力的浩大工程。鞭影下的民工们却发挥出了人定胜天的智慧，先用钢钎凿进岩体然后塞入麻绳，浸透桐油后点火焚烧，待烧烫了再用水往上浇，在嗤啦嗤啦蒸腾的水汽中，岩石与山体分离了。用如此蚂蚁啃骨头一样的方式硬是在山岩中凿出了六十多米深，三十多米宽，十五里长的一条人工运河。工匠还别出心裁地留了一块石头横架河上，宛若天生的一座石桥，后人就称之为“天生桥”了。此工程的代价是历时十年，有一万多青壮年民工丧失了生命。一万多家庭因此而哀嚎，不就至少有一万个孟姜女吗？

现在，看这儿是两岸刀削斧劈的绝壁，夹着一条碧绿的汤汤不息的流水，风景独好。只是在有水气洇湿峭壁的时候，岩石上会出现隐隐的胭脂红。科学解释是石中含氧化铁过多，民间传说是因了死去工匠的鲜血染成——因为此，我才觉得应该定名为“胭脂河风景区”。

朱元璋在南京做了许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修建了号称世界之最的城墙，至今还是南京一景呢。那质量真是好，比现在的“豆腐渣”强了何止千百倍，至今已历经了六百多年风雨依然挺立，硬是风韵依旧。为了保证材料的质量，朱元璋钦命在全国征集城砖，砖上镂刻工匠、监工、县官的名号，出了质量问题，按图索骥，喀嚓一声就把责任人的头砍了，谁敢大意。他老朱家的后人深得真传，燕王朱棣抢得皇位以后，也征集民工在南京汤山凿了一块巨大的石碑说是为了彰显祖德，其实是表示自己才是真正继承了太祖遗志的人。碑有多大呢？大得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可一座山似的石碑实在无法运到朱元璋的陵墓前，只好作罢，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半拉子工程。现在此碑及碑座依然像一座大山似的横陈深山，亦成一景，即著名的“阳山碑材”。当时凿碑凿掉了一座山，但旁边又新添了一座山，名曰“坟头”，那是由凿碑罹难的石匠的遗骨堆成的。

如果说朱元璋的折腾属于好大喜功的话，到了朱棣这儿纯粹就是搞政绩工程。他们共同的特点是完全将人当作牛马，根本就没把人命当回事。原说“一将成名万骨枯”，怎么到了“和平建设”时期依然成千累万地死人？真可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矣！庆幸的是时代终于进步了，当真除了黑心矿主继续在草菅人命，搞政绩工程的人一般不敢拿百姓的生命作赌注了，不过是挥霍纳税人血汗而已，几十亿上百亿的项目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扯远了，还是回过头来言归正传。我是在春节长假里去的天生桥景区。以前也去过几回，觉得这地方不错，林木茂密，绿草萋萋，煞是清净。此前我心里头还直惋惜，多好的地方，要人文有人文要历史有历史，这要搁在善于抓机遇的浙江人那边，还不定搞出多大动静来，在南京却养在深闺人未识，可惜了。这回去却发现它变了样，大门改了，原来是进门走几步就能见到河，现在要绕很远，而且要经过一个新景点，这个景点就是“凤凰井”。

在错落有致的山坡草木间，有一方水塘，岸边建了茅庐亭阁，还真有一口水井。我低头看看脚盆似的井底，发现并无特别之处，看到井边的碑文才知道这就是凤凰井。此井有几分来历呢：相传朱元璋的宰相（碑文说的，按理应该是军师）刘伯温一天郊游驻马于此，发现此处居然隐隐有王气升腾。这还得了！以维护大明江山为己任的刘伯温立即指挥人在此掘井以泻王气。

呵呵，没看完我就走了，因为我在古都金陵见过“以泻王气”的水井已不下十口，因此认定又是在牵强附会。放着胭脂河那样的“品牌”不去开发，打造这些假玩意干啥呢？走在胭脂河两岸或者泛舟河中，既能发思古之幽情，也能思考一番江山兴废的缘由，多好。难道现代人真不喜欢厚重的真东西，而对神神叨叨虚虚幻幻的假东西喜闻乐见了？

就算凤凰井的传说真有其事罢，王气倒是泻了，但江山更迭改朝换代却从来就没歇过。如此说来，这“王气”泻是泻不掉的，因为它其实就蕴藏在王公贵族所役使的黎民的心中。但涓涓一滴滴，乃江河湖海之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