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眼睛

彭广军

我到月牙泉的时候，正值盛夏。太阳明晃晃当空照着，无遮无挡，风儿迎面吹来，如同炽热火炉口冒出的热气，灸得人皮肤滚热。

这儿是沙的天下。此前我想象中沙漠应该是平展的，可这儿却大不同。三面都是赭黄色的沙山，山峰高耸，山脊如刀削般的棱角分明，如果山上长有草木，那无疑算是山高谷深了，但这儿寸草皆无。人走进沙山仿佛置身于巨浪滔天的海洋。这浪是凝固的，除了走动的骆驼，看起来似乎处在静止的状态。这当然是假像，因为组成沙漠海洋的沙子一刻不停都在蠕动，人在松软沙丘上每走一步，就会双足深陷，细沙流水一样很快灌进鞋袜。

名闻遐迩的鸣沙山也在这里，在风力适宜时，沙子相互摩擦会发出神秘声响，如吟似唱，据说不同心情的人还能听出不同意蕴。因时机不对，我没能遇见沙子鸣唱，看到的只是纯蓝明净的天空，轻盈飘逸的白云，无边无际的沙山。听到的簌簌的风声和叮当作响的驼铃，那让人骑着玩儿的骆驼在这样的声音里一忽儿就跑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了……这样的地方真会有不涸的泉水？

我没有租景区里高帮雨靴一样的、帆布做成的沙漠套鞋，赤脚踏进沙里，开始时双脚吃不住沙子的热，快速交替着如同舞蹈，待适应了才可从容走动。

神奇的月牙泉就藏身在沙漠深处。

当月牙泉就在眼前的时候，我恍惚了，疑心不是真的。在这样干燥、炽热的沙海中怎么能有一弯如此旖旎的景致？

然而，却是真的。

一勾弯月沉璧也似的静卧着，似美人儿蓝幽幽的明眸，漾动着柔媚的波光。是谁在粗犷雄浑的赭黄底色画布上画了一轮蓝月亮罢？那要何等高明的画师才能画出这般灵动？

月牙泉旁的小沙丘生长着青草，丛生着杨树和杂树，杨树已长得颇有气势，杂树却有些纤小，但每一株都显示着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即便是树叶掉光了的枯枝，也是韧劲十足的地直指蓝天。树林簇拥着六角形的月泉阁，深蓝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中熠熠生辉，飞檐翘角上的风铃轻叩……阁是清朝建成的，亦是此地一景。

树阴下，有人在卖五块钱一杯冰镇杏皮茶。杏皮茶是当地的特产，煞是解渴。我问，是月牙泉的水吗？肤色很深的卖茶大姐说，哪能呢，都是矿泉水。月牙泉的水可宝贵着哩，那是不给用的。

是的，月牙泉的水是珍贵的。关于它的传说很多，有的甚至说它与千里之外的雪山是相通。不管如何，我以为月牙泉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这里年降水只有三十毫升，蒸发量却高达三千多毫升，在流沙滚动如走马，地表高温能烫熟鸡蛋的地方，不说蒸发，仅是流沙就能在很短时间里湮没许多东西，可月牙泉水自古以来一直睁着她的蓝眼睛，看着地上的沙山变换，望着天上云卷云舒，本身就是奇迹。

传说中，月牙泉形状原来不是一钩弯月，而接近满月，是由于环境变化，泉水少了，水面萎缩了，才成了月牙一勾。

这自然很是可惜，再往下这个沙漠奇观会消失吗？这是一个令人不愿意设想而又不得不思索的问题。国家对此极为重视，为此拨巨款加紧了月牙泉周边的环境整治。在月牙泉上方的不远处，已经修建了一座水库，以期假储水渗透的方式给月牙泉补水。水库里的水靠人工供应，工程相当浩大，可在降水量与蒸发量相差悬殊的地方有多大作用呢？难说。我想，控制人类活动给月牙泉带来的影响才更加重要。

月牙泉是沙漠的眼睛，或者是祖先窥视今人的窗口。但愿这眼里的柔柔波光，永远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