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彭杂咀30]

赤膊医生张九毛

彭广军

前几天，我骑车路过一僻静小巷，见一家“九毛诊所”正开业，门口摆了花篮，一穿白大褂的人朝人团团作揖。看这人身形眼熟，再对照店招，我猜八成是从前认识的一个人，于是上前去大叫一声：九毛！

白大褂一愣，立即迎上来，哟哟呵呵一阵大笑：稀客稀客，怎么是你呀？果真是张九毛。

很多年前我在机械厂当电焊工，他是医务室唯一的男医生，大家相处不错，经常嘻嘻哈哈厮混，尽管他年岁比我们大了二十几岁，但我们那帮青工经常臭他，称他为“赤膊医生”，他总是呵呵地笑。

“赤膊医生”是有来历的。我们那厂有个浴室，这在“洗澡难”还是社会问题的时候，浴室给职工带来了许多方便，下班洗能够把热水澡，真就有了做“主人翁”的快乐。美中不足的是候浴室通风不好，因而“晕堂”现象不时发生。厂医张九毛就负担了在浴室巡视的任务，一旦有人晕堂，他就会招呼别人把人架到通风处，三弄两搞就没事了。有回女浴室也有了晕堂，差点没闹出人命来。负责巡视的女厂医当时吓得六神无主，女浴客们更是手足无措，里面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在外面猴急的厂长指着张九毛说，你还站着干嘛，进去救人呀！张九毛进了女浴室，当然不费什么力就把事情搞定了。

打那以后，厂长定下规矩，张九毛还要负责女浴室的巡视。

这就是说，张九毛有了出入女浴室的“特权”，这把一干年轻工友嫉妒得直流口水，渐渐地“赤膊医生”的外号就安在了张九毛的头上，每有人叫，张九毛照例呵呵直乐。

要说这张九毛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物。招工进厂时，他是车工，那时候还不大重视工人的文化知识，他却有空就捧本书读，读的还是医书！而且成天琢磨针灸推拿拔火罐之类，也常常替工友揉个肩捏个腿啥的，效果居然不错。他四十多岁了又考进医大成教院学医，毕业了就回来做了厂医，工人有个小病小疼的找他大都能治好。

后来，我离开了工厂。再后来工厂效益不好，厂区也被人买去搞了开发，工友们星散了，原来的同事渐渐少了联系。今天却与张九毛意外相遇，彼此很高兴。他拉我到他的诊所去坐坐。

诊所不大，很整洁，有种纯正的医药的味道，是个诊所的样子，墙上挂着营业执照、行医执业资格证一类的证书。

我说，九毛你该不是开妇产科专家门诊吧，专业还很对口哦。

说笑了，说笑了，我这儿主要是中医门诊。你看手续都是齐全的，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张九毛依然乐呵呵地说。接下来我们就坐在诊所里长聊了起来。

原来，工厂停产以后，张九毛同很多同事一样，被“一刀切”了内退回家，拿着与城市最低工资相差无几的下岗工资，妻子的情形也好不到那儿去，他们还要供孩子上大学，因此家里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张九毛凭自己当过医生的一技之长到一些医院去做“专家”，但他忘不了传统医生的职业操守，尽可能站在病人角度着想，譬如开药，他还保持在工厂的习惯，总拣便宜药开，他认为药对症就行，所谓好药效果不见得就好。病人在他这儿花个十块八块的，感冒就好了，难免影响医院效益，因此他在各家医院干的时间都不长，很多时候就只好在家干呆着，却还会有人到家里来找他看病。

张九毛觉得手续不全给人看病不好，名不正言不顺的，于是在今年初办完正式退休手续后，就申请开了这家诊所。选在这个地方开诊所是看中此地属于城郊结合部，人们看病不便，而且住的大多是没钱的人。大伙儿有个头疼脑热腰酸腿疼的，来拿几片药，推拿推拿拔个火罐或许就好了，即使跟来看病的人聊聊，给人义务顾问顾问，也不大会说外行话。

虽然自己医术不高，但在家闲着也是浪费资源，开家小诊所总会有些收入，现在开诊所还能没钱赚？何况自己根本离不开医药的味道，猫在家还不闲出毛病来？张九毛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