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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广军 发表于 2006-11-12 9:40:34 |
清修山林
彭广军
南京往北,过珠江镇,再走十里就是老山。山连山,山中有山叫狮子岭。岭上有座兜率寺,寺里有个老和尚,法名圆霖,高僧,善书画,且极蕴佛性。
知道这些,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一个专门往返东南亚做导游的朋友说,自己带团去泰国,那儿人知道他来自南京就常常问起圆霖大师,但自己却不清楚,很觉不好意思。他约我同去看看。
我们去了,在一个草木即将枯黄的暮秋。我同他都不识路,就在县城珠江镇雇了辆三轮车,突突突一路颠簸,从村居间的小路上,又似乎是从树枝杂草中,蜿蜒开进了狮子岭。
这是我见过最简朴也是最清净的寺庙,一间大点的二层楼,旁边是一排低矮的砖房,房前种了洼碧绿的青菜,一个老和尚坐在菜地边晒太阳。
老和尚应该有时圆霖大师了?一问果然就是。他好像正在等着两个不速之客。老和尚白眉高耸,神情和蔼。说明来意,他似乎早也料定,淡淡地对着我们笑。
说实话,我那时并没觉得眼前和尚就是佛学高深的高僧,倒有些像遇见了邻家大爷,他在劳作的空隙与人拉家常。甚至我也没觉得自己走进寺庙,仿佛是来到了一个小小村舍,如果不是老人身着袈裟的话。
那天说了不少话,挺投缘的。说到了他出家以来的很多事情,可惜我都记不大清楚了。只有一件,他说山下一大片坡地原来都是庙产,种的上好茶叶,因为在一个特殊时期,被人占了,占去的还包括原来香火旺盛兜率寺的寺舍,和尚被遣散,好好的一座佛名远扬的古刹也破败了。落实政策以后,他回到了寺庙,但山下那片优质的茶场人家舍不得还。他说,你们有机会代我呼吁呼吁,我要靠它修葺寺庙。白眉下明亮的双眸满含期待,我莫名的感动,因为我跟朋友都人微言轻,不可能为他的所求起任何有效果的作用。老和尚也许只是向来人说说而已,但我记在心里,一直记在心里。
那时候,圆霖大师已经八十多岁了。到吃中饭时,他说要留我们吃饭再走,我们没有丝毫心理准备,再说,跟和尚一起吃饭还真不知该怎么吃,所以再三谢谢但坚持要走。
老和尚说:送一幅字给你们吧。朋友听了受宠若惊。我们跟着老人进到他的卧室,老人在一张白木大长桌上铺开宣纸,用手摩平再摩平,然后运气提笔,一挥而就,末了题款,署名,用印。给朋友的是一个大大草书的“佛”字,旁边还有行书的注释。给我的则是一个光头赤脚行脚僧,用竹拐挑着一只似有还无的布袋,右上也有四句话,有教人随意洒脱的意思。
朋友很惊喜,他那幅的署名是“圆霖”,他说泰国朋友坚信有缘人才能得到圆霖大师的墨宝!所以很快裱好挂在书房。我同样喜欢给我的那一幅,署名却是“山僧”,画取的是写意的笔墨,几笔线条勾划出来的行脚僧全身都是佛的性格,而且越看越是如此。我一直没有书房,又舍不得挂在他处,就一直藏着,搬家时一定首先把它拿在手里。现在挂了起来,夜深人静时,似乎有智者同我对视,心中一片宁静。
白得了这样一件能让自己心灵得到安宁的墨宝,我心不安,时时想再去表示一下心意。一拖就是十余年,也专门去过,但由于记不清路,在县城问了几回人,都摇头,我就掉头回来了。这些年媒体上也会偶尔出现老人的消息,也听见有他拒绝到著名寺院作住持的传闻,可他只愿意住在清净得似乎远离尘世的兜率寺里。
今天,家人说,我们去看看吧!真就去了。这回居然只在县城问了一个人,就顺利到达了狮子岭。
这又是一个秋天。
我去的目的就是想去看望一下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记挂在心头的有一面之缘的老者。
依然是山高林密,依然是百鸟鸣啭,依然是山风呼呼,依然是林涛阵阵,十多年了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窄窄的山道上已经有人往上走了,他们拎几绿的棵青菜,白的豆腐,黄的豆芽……今天是农历月头初一!
庙宇增多了,但依然有种内敛的朴素,绝无喧闹,山门口卖香烛的小贩也轻声细语与来人说话。跨进山门,也见有人在点烛焚香;多了几个年轻的和尚,他们或者一个人坐在佛堂抑扬顿挫地诵经,或端着脸盆洗衣衫……可见圆霖大师十几年前说要修葺庙宇的目标正在逐步实现。
圆霖大师依然住在从前的砖房里。门口已经有人等着大师起床,静声摒气的,没人忍心吵扰他,老人家年纪太大了,已近百岁!门开了,人进去,又很快出来。我前面的第三人是一个西装革履的老年男人,问病。大师说修心养性吧,不要贪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在外间听着,老人声音洪亮,心里无端的愉快起来。
轮到前面两位中年女性,进去了。女人说,女儿在英国留学,太牵挂她。老人说,他到英国学什么?女人说,学建筑。老人说:“中国的学好了吗,为什么让她到英国去读书?既然去了牵挂有什么用?” 思维很是敏捷,且机锋毕现。另一女人说,我跟丈夫离婚了,自己身体又不好……
老人说,离婚结婚自有道理,身体不好要去医院治疗,还要多吃素念佛。
我在外间想笑,但不敢。十几年前的语音我记不大清楚了,但我却敢断定里屋说话的老人肯定是圆霖大师。
她们出来,我进去。老人坐在他的白木台桌前,上唇短须纯白,从窗口透进的阳光把坐着的老人描成一幅剪影……我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大师,我不问什么,只想来看看您。
老人说,好好好……中午在这里吃饭。
我有点乐。但不知老人是否还记得十几年前曾得到过他墨宝的两个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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