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政治是专制政治的表现形式
□/徐强
广汉尝记召湖都亭长,湖都亭长西至界上,界上亭长戏曰:“至府,为我多谢问赵君。”亭长既至,广汉与语,问事毕,谓曰:“界上亭长寄声问我,何以不为致问?”亭长叩头服实有之。(班固《汉书·赵广汉传》)
【蠹鱼案】赵广汉是昭、宣时代的清官,官至京兆尹(相当于今北京市市长),为政清廉,不畏权贵,在民间威望甚高,据说他被腰斩时,有数万人为他流泪、求情。但他处理政务的手段很是阴森恐怖,不足为训。比如他任颍川太守时,对付豪强势力的办法,就是大兴告密之风,“吏民相告讦,广汉得以为耳目”。又比如,湖都亭长和界上亭长的私人谈话本来是很隐秘的,却逃不过远在京城的赵广汉的法眼,赵广汉因此被目为“神灵”。他果真是“神灵”吗?我相信,只要有权力在全国各地安插大批“秘密警察”,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成为赵广汉般的“神灵”。商鞅“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史记·商君列传》),熊十力先生称之为“侦探政治”,赵广汉的为政之道,实乃滥觞于这种侦探政治。侦探政治是专制政治的表现形式之一,目的是使天下之人互相窥探,互不信任,人人自危,从而沦为专制者的驯服工具:“天下皆为独裁者视听,则天下之耳皆自失聪,徒为独夫作资具耳。天下之目皆自失明,亦徒为独夫作资具耳。天下之耳目皆自失其聪明,则天下残毁,百世而难复活也。”(熊十力《韩非子评论》)赵广汉享有清誉,他的为政之道很容易被视为“清官之道”而获得认同,这是尤其需要警惕的。
【又案】商鞅最后被秦惠王处以车裂之刑,个人遭遇极为悲惨,但是他的学说却被历代专制统治者奉为治国圭臬,谭嗣同说“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仁学》),确非虚言。清世宗雍正就是施行侦探政治的又一个杰出代表。李伯元《南亭笔记》云:“雍正在外邸时,恒与商贾杂处,以深自韬晦。……及登大宝,各省皆置秘密侦探队。吏民一举动必以闻。吏则溺职有诛,民则偶语有罚,朝野肃然,不敢相欺诈。”又据昭槤《啸亭杂录》,雍正时,“王殿元云锦于元旦同戚友为叶子戏,忽失一叶。次日趋朝,上问夜间何以为欢,王以实对。上笑曰:‘不欺暗室,真状元郎。’因袖中出叶示之,即王夜间所失叶。”种种阴森恐怖之状,无非商鞅之法的翻版。
【又案】斯拉沃热·齐泽克曾经说过这么一个故事:“我的一位美国朋友,当时他获得富布赖特奖学金在布加勒斯特学习。他抵达后一星期打电话给家里,告诉他的女朋友,说他现在身在一个贫穷而友好的国家,这里的人民乐观愉快,渴望学习。他挂上电话后,电话立即响了起来;他拿起听筒,一个操着略微生硬英语的嗓音告诉他,自己是一名秘密警察,其职责就是监听他的电话交谈,说想感谢他说的关于罗马尼亚的好话——并祝愿他旅居愉快,然后说了一声再见。”(斯拉沃热·齐泽克《有人说过集权主义吗?》,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4月1版)如果有谁没有见识过当代的侦探政治,读了这个小故事就会有如临其境的感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