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正义”谋杀公正

□/徐强

张乖崖为崇阳令，一吏自库中出，视其鬓旁巾下有一钱，诘之，乃库中钱也。乖崖命杖之，吏勃然曰：“一钱何足道，乃杖我耶？尔能杖我，不能斩我也！”乖崖援笔判曰：“一日一钱，千日一千，绳锯木断，水滴石穿。”自仗剑，下阶斩其首，申台府自劾。崇阳人至今传之。（罗大经《鹤林玉露》）

【蠹鱼案】张咏号“乖崖”，与赵普、寇准等并称北宋名臣，《宋史》卷293有传。宋真宗曾对张咏说：“得卿在蜀，朕无西顾之忧矣。”可见皇帝对他是很器重的。史书上说他“少学击剑，慷慨好大言”，“刚方自任，为治尚严猛”。“一钱斩吏”的故事，是对这几句评价的最好诠释。张咏的判词听起来确实很“慷慨”，大义凛然；他没有经过任何司法程序就把库吏正法了，确实是“刚方自任”，“严猛”之至；他亲自用剑砍下了库吏的脑袋，也确实让人领教了他的剑术。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张咏的所言所行，完全有悖于法治精神。富勒（Fuller）在《法律的道德性》中列举了八种“造法失败”的形式，其中之一就是不按既定的条文执行法律。库吏偷了一文钱，应当按照偷了一文钱的事实定罪，张咏却据此推测，以“千日一千”的虚拟事实判处库吏死刑。执法者无视法律，随意根据个人喜好治人以罪，法律的公信力也就丧失了。更为严重的是，张咏的言行表面上体现了一种疾恶如仇的精神，因而赢得了广泛的赞誉，殊不知正是这种道德上的“正义”，谋杀了法律的公正。张咏式的“名臣”深受器重，法治是没有什么希望的。

罗大经《鹤林玉露》，中华书局，1983年8月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