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读者留下足够的想像空间

作者：刘彦君

张贴一篇十七年前的旧作，与有兴趣的作者探讨。我记得是在2004年的11月里，我流窜到农村去，躺在被子里阅读了几本文学刊物，其中有一本期刊推广该刊的一位作者，说该作者一贯地提倡一种创作思想，并在该期登载了该作者的几篇作品，以彰现该作者所提倡的那种创作思想。

但是，我在该作者的作品里找不到该刊所标榜的那种创作思想。

我对此十分有兴趣，这是由于我在十几年前就一直提倡这样的创作思想，尽管我没有时间写，我只有一篇试验品(小小说)，但是在这个方面的首创者是我，我在见到这本期刊之前一直认为这种创作思想的首创者是我。

我，估计十年之内没有时间写作文学作品，十年之后我也可能再有新的想法，但是一直到目前，我还是比较喜欢我这样的创作思想的，就是作者不要给予读者一个不容置喙的成品，引导着读者怎样思考，不要把读者当作自己的木偶，而应当给予读者一个广大的空间，承认读者有权利构思符合每一个人的情节去！

现在我把我的旧作《天意》附在下面。

天意(小小说)：

小站很小，每天只有一对列车停靠，上下车的旅客很少，有时甚至没有。

候车室很小，常常没有人，旅客乘车直接上站台，一般不到候车室里去。

候车室里非常干净。长椅是新的，就象十几年前刚摆在那里那样。留言板上很少有人留言，一年前的三年前的甚至八年前的纸条还在，因为没有别人需要占用那个位置，工作人员则以为点缀，增加一点活的气息。也懒得动手撕下来。

过了很长时间，很长很长时间，终于有一位远方来的人，在这里停留了很久，然后把那挂了很长时间的，很长很长时间的留言条 一 一 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收藏好，然后又在候车室里坐了很长很长时间，再然后，回家——可能是回家。售票员从很远的地方看到这人没有问路，没有迟疑，也不东张西望，向附近的一个小村庄一直走去。

第二天，这人又来了，在留言板上留了一张字条。售票员注意到，这字条的纸和原来那些字条的纸完全一样，可能是一个工厂出的，一个商店卖的，甚至可能是从同一个日记本子上撕下来的。售票员相信，原来的那些字条就是留给这人的，这人的字条是对于那人每年来留一张字条的反应。

一会儿，这人又把自己留的字条取下撕掉了，然后坐在长椅上，打开一个本子，写了几下，然后慢慢合上，过了一会儿又打开，写一两个字。这样坐了有两个多钟头。

售票员看到这人的神情，就想起那个人。那人每次都在这里坐很长时间，深沉的感情凝在脸上，又往往手里有个本子，欲写又止的样子。……

那人肯定是来找这人或这人的线索的，每次都要在候车室里坐很长时间，列车停靠时也到站台上去，每次临走时都在留言板上留一个字条，每张字条都没有台头没有落款没有时间。那第一张字条是四句话：“恨别长泪未流断，又闻花炮报新年，时隔三载茶不冷，宛如故人在灯前。”还有一次，那是比较特殊的一次，那人提了一个包，去了附近一个村庄，就是昨天这人去的那条路，回来就在留言板上留下了这样的文字：“大雁塔旁身影单，衣角拂动知风寒，装束未改人依旧，相对无言意怆然。”这可能是那人获得了与这人有关的某些信息，可能是口头的书面的音响的图象的信息，最可能是图象的信息，看到了大雁塔旁的景象，有此感慨。那大雁塔就在这人来的方向上，这肯定是对的。但是那条子为什么不留在这人的家里，而留在留言板上？

这人的条子写完了，人也走了，售票员去看，是通讯地址。但是地址却不在这人来的方向和去的方向，也不在那人来的方向和去的方向，而是在一个无关的方向的遥远的地方。

下午，这人又来了，又坐了许久，又取下了自己留的字条，又换了一张才只有两个字：“天意”。无台头无落款无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无嘱托无期待无鼓励无告戒无祝福也无咒诅，不过那人见了一定读得懂。

这人走了，向来的方向。

那人还没来，不知什么时候才来。

售票员把垃圾桶放倒，拣出那天丢进去的碎纸，拼凑了很长时间，终于读出了一句话：“青山处处皆芳草。”

售票员并不满足，因为尚未破解天意。

天意朦胧，高深莫测。

售票员记住了那个地址，但是不知如何使用。

售票员便天天去站台上，向列车来的方向张望。

有一天，售票员也写了一张留言条：

“知天意者售票员。”

写完，便落了泪。

也许，这正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