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讲堂，听什么？

王乾荣

去讲堂，干什么？当然是受教育啦。各种讲堂的硬件，不过是一个房间或广场，并无本质区别；而主持讲堂之人和讲师，即讲堂的软件，则大有分野。有时候，讲堂就像教堂，讲师则像教父。从软件上看，你进什么样的讲堂，就受什么样的“洗礼”。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要小瞧讲堂。这里且说几种有名的讲堂和讲师吧。

在孔夫子的巡回讲堂里，弟子们能听到什么？或许有对积极乐观有为精神的极力赞颂；或许有对“克己”道德价值的高度重视；等等。“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嘛，孔子对于众生，简直是一颗太阳。然而这太阳的万丈光芒，也有很令人刺目和锥心成分。比如他宣布：你要“忠”，就该不惜为君捐躯；你要“孝”，则当替父去死。他还动不动赶跑不听话的学生，并断定“唯上智下愚不移”。不知他的不肖弟子被驱逐，或者听他这个教诲之时，是啥滋味？如果我这个卑微的笨蛋做了他的学生，肯定连投河的念头都有了。

在苏格拉底的街头讲堂里，学生们能听到什么？我认为几乎都是与孔子的理念大异其趣的东西，比如公民对于法律的服膺，以及应该关心同一城邦所有公民（当然包括“下愚”者），使之达于“尽可能的完善”，等等。我生得晚，也生得不是地方，如果生在两千多年前的希腊城，哪怕排除万难，也要去听这个老头的演讲。又，上孔先生的课，要交肉干；倒没听说苏先生收过任何学杂费——这也是我喜欢当他的学生的重要理由。

如今也大兴各式“讲堂”，与上述讲堂略有不同，比如讲法更加繁复，受众更加广泛，而讲堂设施的电子化、网络化，也是前所未有的。

有大学里教“作文秘诀”的讲堂，对于我这个“文章盲”来说，吸引力极大。如能从这样的讲堂取得真经，咱也舞文弄墨一番，岂不名利双收？可惜，老夫我年纪偏大几岁，大约不符合人家那“青春写作旅”的要求；最主要的是，咱囊中羞涩，舍不得勒紧腰带拿三个月工资去上十几天皇皇讲堂。罢了，还回工地搬砖吧。

有在电视里讲史，教文学赏析，甚至诠释孔夫子名著《论语》（据说此书非孔先生亲手所写，但肯定是他的思想）宏言大义的讲堂，虽然听众不能与讲师近距离接触，不便提问，但是绝对不必掏腰包，而且这是真的“有教无类”， 咱当然也想听听。这一听，收获颇大，但也悟出一些问题。这问题就是：既然是给当下最大受众群听的，则所讲内容陈年往事太多，现实的东西太少；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风光事多，平凡岗位芸芸众生的麻烦事少；对权力和权术津津乐道，对和谐与诚信强调不足；人文说教和空泛论道太多，科学精神和科学普及嫌少。这是不是因为现在的讲师都是孔学后人的缘故呢？孔先生就是爱讲历史以及各种大小空泛道理的始祖，如什么“正名”啊，“复礼”啊，“学而时习之”啊，絮絮叨叨，很有些属于正确的废话。而一谈科学，他就没词啦，只叹道：“天何言哉！”一谈现实，他却强调“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等于啥都没说。这老头还喜欢吹牛，说什么自己“五十知天命”，“七十不逾矩”，先自封了圣人。同样是两千多年前的苏格拉底，便与孔子迥异。他的“讲堂”里始终贯彻着两条红线——关照现实，追寻科学。比如他就一直从阿拉克萨格拉的学说中追求对于宇宙秩序的知识，他还蔑视城邦崇拜的“神”，并以亲身赴死一方面表示他遵守法律原则的决心，一方面证明贵族政治的不公。

本人不学无术，但是我崇敬苏格拉底的人格，爱听苏格拉底风格的演讲。如果现在有一百家讲堂，我愿至少一家开科学课，一家开民主课。